天擦黑，灶房裏飄出最後一點飯菜的香氣，也散得差不多了。
堂屋裏點起了那盞唯一的、燈芯捻得小小的油燈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八仙桌一圈。
桌上擺着幾個空碗，裏頭只剩點野菜糊糊的印子，中間那碟鹹菜也見了底。這頓飯，吃得安靜，只聽見呼嚕呼嚕喝糊糊和筷子碰碗邊的聲音。
阮嬌嬌收拾着碗筷，心裏頭那點琢磨了好幾天的念頭，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，咚咚咚撞得她心口發慌。她悄悄抬眼，瞄了瞄桌邊或坐或靠的五個男人。
趙鐵山端着個豁了口的大碗，正慢吞吞喝着最後一口糊糊湯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眼神落在桌面的木紋上，不知道在想啥。
周野已經吃完了，背靠着牆，閉着眼，雙手抱在前，像是養神，又像是隨時準備起身出門。
陸明遠用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着碗底幾粒沒化開的麩皮，嘴角那點慣常的笑影兒淡得很，眉頭微微蹙着，大概是在盤算家裏還能撐幾天的口糧。
秦川吃相最斯文，但也最早放下筷子，此刻正望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，大概是在默記某個藥方。
陳石頭倒是吃得最香，最後一口糊糊進肚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邊，眼巴巴地看着空碟子，甕聲甕氣地說：“媳婦，明兒……明兒還能有這麼稠的糊糊不？”
阮嬌嬌心裏那弦，被陳石頭這句話輕輕撥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把手裏擦碗的粗布放下，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，蹭掉並不存在的水漬，也蹭掉一點手心的汗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聲音不大，在安靜的堂屋裏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幾個男人的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都聚了過來。
阮嬌嬌更緊張了，手指悄悄蜷縮起來。“我……我有個想法，不知……成不成。”她頓了頓，努力讓聲音穩當點，“咱們……咱們能不能，養幾只雞？”
“養雞？”陳石頭第一個瞪大眼睛，嗓門也大了，“雞好啊！有雞蛋吃！還能吃雞肉！”
趙鐵山喝湯的動作停住了，碗沿擱在嘴邊，抬眼看向阮嬌嬌，目光沉沉，帶着審視。
“養雞？”他重復了一遍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拿啥養？家裏這點糧食，人吃都緊巴。”
這話像盆冷水，澆得阮嬌嬌心一涼。
她連忙解釋：“不是……不是用糧食養。我是想，先少養幾只，就四五只母雞。咱們院子大，角落裏有地方搭個簡單雞窩。吃食……吃食我可以去挖野菜的時候，多留心些草籽、蟲子，拌點糠麩就行。雞不大挑食，剩飯爛菜葉子也能吃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仔細觀察着幾個男人的臉色。
“頭年可能指望不上，但要是養好了，開春母雞就能下蛋。哪怕隔天一個蛋，攢起來，也能給家裏添個葷腥，或者……或者攢多了，還能拿去鎮上換點鹽巴針線。”
她越說聲音越小，最後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我就是想着……家裏光靠野菜和打獵，不是長久法子……有點活物，有點進項，子總能鬆快些。”
堂屋裏又靜下來。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，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周野不知何時睜開了眼，他沒看阮嬌嬌，而是看向趙鐵山，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米缸方向，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吐出兩個字：“可行。”
他這話說得簡略，卻帶着一種實派的脆。
山裏獵戶，最懂怎麼利用手頭有限的東西活下去。養雞，在他眼裏，大概和設陷阱捕獵差不多，是項值得嚐試的“營生”。
陸明遠停下了撥弄麩皮的動作，筷子擱在碗上，發出輕輕的“嗒”一聲。
他看向阮嬌嬌，眼裏沒了剛才的愁緒，反而多了點算計的精光。“嬌嬌妹子這話……有點意思。”
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，“雞蛋金貴，鎮上確實好賣。若是母雞抱了窩，孵出小雞崽，養大了更是筆錢。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“搭雞窩要木料、要草苫子，買小雞崽也要本錢。這錢，從哪兒出？”
他這話問到點子上了，也是趙鐵山最顧慮的。家裏窮得叮當響，哪有餘錢？
阮嬌嬌早就想過這個，她捏了捏手指，小聲道：“木料……後山有枯枝，鐵山哥、石頭哥費點力氣扛些回來，我能幫着收拾。草苫子我學着打。小雞崽……我聽說村東頭李嬸家開春孵的雞崽有多，可以……可以先賒幾只，等雞下了蛋，再拿蛋去抵。或者，”
她咬了咬唇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，“我用我……我那份口糧省着點，換小雞崽。”
“胡鬧。”一直沒說話的秦川忽然開口，聲音清清淡淡的，卻帶着不贊同。
“你身子剛有點起色，正是要補的時候，口糧不能再省。”
他看向阮嬌嬌，目光裏是醫者的不贊同，“養雞事小，你若累垮了，得不償失。”
阮嬌嬌被他看得低下頭，心裏卻有點暖。秦川這是……在擔心她身體。
趙鐵山把碗徹底放下，發出“咚”一聲悶響。他目光在幾個弟弟臉上掃過，最後定格在阮嬌嬌那張帶着忐忑、期待又有些倔強的小臉上。
這女人，來家裏沒多少子，膽子不大，主意倒不小。挖野菜認得準，現在又想養雞……她好像，真的在試着把這個窮家往好了打算。
“養雞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沉沉的，“不是兒戲。雞崽子嬌氣，容易病，容易丟，也容易招黃鼠狼。搭了窩，買了雞，就得有人費心照看。白天要放，晚上要關，食水不能斷。” 他一條條說着困難，像是要嚇退阮嬌嬌。
阮嬌嬌卻抬起頭，眼睛亮亮的，迎着他的目光：“我知道難。可……咱們一家子人，總能照看得過來。我……我可以多費心，白天我看着，晚上把雞關好。鐵山哥你們要是進山，撿點蟲子、找點雞愛吃的草籽回來就成。”
她這話說得懇切，把活兒大部分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陳石頭立刻拍着脯表態：“媳婦，你看雞！我幫你！我力氣大，打蟲子，搭雞窩，都行！晚上我守夜，看哪個黃鼠狼敢來！”
周野又閉上了眼，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算是默認。
陸明遠摸着下巴，已經開始算計：“若是真成了，雞蛋除了吃，或許還能試試孵小雞，滾雪球似的，說不定真能成個小進項……”
秦川眉頭還是蹙着，但沒再反對，只是說：“雞若病了，及早叫我看看。有些山草藥，雞也能用。”
趙鐵山看着眼前這一幕。
四個兄弟，有的支持，有的算計，有的擔憂，卻都沒有直接反對。而這個他一開始並沒太當回事的，正用那雙因爲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，等他最後的決定。
他心裏那杆秤，慢慢傾斜了。這子，確實不能一直這麼緊巴巴地過下去。
有點改變，有點盼頭，也好。就算不成，也不過是搭點力氣，賠幾只雞崽，總比一潭死水強。
“先少養幾只試試。”他終於鬆了口，語氣依舊硬邦邦的，“雞窩讓石頭和周野搭，扎實點。雞崽……我去李嬸家問問，看能不能先賒。” 他目光轉向阮嬌嬌，帶着警告，“你管歸管，別逞強。身子要緊。”
阮嬌嬌心頭一塊大石頭猛地落了地，緊接着涌上來的是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暖意。
她用力點頭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，聲音都帶着輕快的顫：“嗯！我聽鐵山哥的！肯定不逞強！”
「目標趙鐵山，愛意值+2%，當前13%。」
「目標周野，愛意值+1%，當前7.5%。」
「目標陸明遠，愛意值+3%，當前10%。」
「目標陳石頭，愛意值+4%，當前12%。」
「目標秦川，愛意值+2%，當前8%。」
「觸發新目標：家庭養殖計劃啓動。貧困值預期-1%（啓動中）。」
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。
油燈的光似乎都亮堂了一些。陳石頭已經開始興奮地比劃雞窩該怎麼搭了。
陸明遠拉着周野，低聲商量着去李嬸家賒雞崽的話術。秦川起身，去廂房翻找他那本破舊的、或許記載了雞鴨病症的藥書。
趙鐵山看着重新熱鬧起來的堂屋，看着阮嬌嬌臉上那真心實意、仿佛點亮了整個昏暗房間的笑容，心裏頭某個角落，也悄悄地鬆動了一下。
這女人，好像真的……有點不一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