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然後是光。然後是黑暗。然後是光。
蘇一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循環了。夾縫空間的時間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,每23分鍾完成一次晝夜更替。銀藍色的"白晝"裏,她的身體幾乎完全能量化,成爲一團可以穿透物質的光霧;漆黑的"夜晚"來臨時,她又會重新凝結成半人半發光體的怪異形態。
最可怕的是記憶。每次轉化都伴隨着記憶碎片的丟失與重組。現在她已經分不清哪些記憶是自己的,哪些是林小陽的,甚至哪些是"母親"植入的虛假片段。
"蘇一..."
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像是無數個聲音的疊加。銀藍光霧中浮現出模糊的人形輪廓,向她伸出手。蘇一本能地後退,光霧構成的"地面"在腳下泛起漣漪。
"你不記得我了?我是陳默。我們在通古斯..."
陳默?通古斯?這些詞觸發了某個記憶節點。一幅畫面閃回:雪地,古董鏡,23個白袍人...還有那個薩滿老人。但細節像沙子一樣從指間溜走。
"我...認識你。"蘇一(她還能叫自己蘇一嗎?)的聲音聽起來像壞掉的收音機,時斷時續,"但我不知道我是誰。有時候我是蘇一,有時候是蘇雨,有時候是...林小陽。"
光霧中的輪廓嘆息一聲,那聲音讓蘇一莫名心痛:"時間流速不同。這裏一分鍾,外面一整天。你已經失蹤23天了。"
23天。23分鍾。這個數字像詛咒一樣重復出現。
"你的身體在現實世界處於昏迷狀態。"陳默的聲音繼續道,"但守鏡人長老說你的意識被困在這裏。我們需要找到第一面真正的鏡子才能救你出去。"
第一面鏡子。這個短語觸發了新的記憶碎片——隕石材質的圓形鏡面,粗糙的黑色鏡框...23號實驗室的地下室!
"周莉的實驗室!"蘇一突然喊道,"地下三層,標着'原始樣本'的房間!那裏有—"
一陣劇烈的疼痛貫穿全身,打斷了她的聲音。銀藍色的光霧突然變得湍急,如同風暴中的海面。陳默的輪廓被撕成碎片,他的呼喊聲變得遙遠而扭曲:
"蘇一!堅持住!我會去找鏡子!蘇一!"
然後一切歸於黑暗。夜晚再次降臨夾縫空間。
蘇一蜷縮在無形的黑暗中,等待身體重新凝結。這個過程每次都像被拆解又重組,每一個原子都被重新排列。當微弱的銀藍色光芒再次出現時,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——不是夾縫空間,而是一間兒童臥室。
粉色的牆壁,星空投影燈在天花板上旋轉,床上坐着一個小女孩,正在翻看一本圖畫書。蘇一走近,看到女孩的臉時呼吸一滯——是林小魚!但比她在基金會認識的那個更年幼,大約只有五六歲。
"你看得見我嗎?"蘇一問道,但小女孩毫無反應。
這不是記憶,蘇一意識到。這是正在發生的現實!她不知爲何正在觀察現實世界中的林小魚。小女孩突然抬起頭,卻不是看向蘇一,而是看向房門——有人進來了。
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。周莉!但比蘇一記憶中年輕許多,眼神還沒有那種非人的冷漠。
"小魚,該吃藥了。"周莉的聲音出奇地溫柔,手裏拿着一小杯粉色液體。
林小魚乖巧地接過杯子,但在周莉轉身時,她把藥水倒進了床邊的盆栽裏。這個動作觸發了蘇一的某個記憶——她(或是蘇雨?)小時候也這樣做過!
周莉突然轉身,正好看到盆栽土壤上的粉色痕跡。她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:"不聽話的孩子會受到懲罰。"
她抓住林小魚的手腕,拖着她走出房間。蘇一想要跟上,卻發現自己無法移動。視野開始模糊,銀藍色的光芒再次籠罩一切...
當蘇一重新恢復意識時,她回到了夾縫空間,但這次的空間結構發生了變化——四周出現了模糊的牆壁輪廓,像是正在形成某個房間的復制品。桌上放着一面小鏡子,鏡面布滿裂紋。
蘇一湊近鏡子,驚愕地看到裏面映出的不是自己,而是陳默!他正坐在一個擺滿古籍的房間裏,對面是那個通古斯的薩滿老人。鏡中的陳默看起來憔悴不堪,胡子拉碴,眼下是濃重的黑圈。
"...蘇美爾泥板記載了最早的鏡中入侵。"薩滿老人指着桌上的一塊泥板復制品,"公元前2300年,祭司們用黑曜石制作鏡子與'神'對話,但某些鏡子開始顯現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知識..."
陳默抬頭,目光似乎穿透鏡面直視蘇一:"我感覺她在看我們。"
薩滿老人點頭:"夾縫空間是鏡子內外的交界處。她現在既在這裏,又在那裏,既不是完全的能量體,也不是完全的物質體。"
陳默突然拿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——是蘇一在23號實驗室見過的周莉研究日志!他翻到某一頁,指着上面的圖表:"周莉記錄說第一面鏡子藏在'記憶迷宮'中心。這是什麼意思?"
"文字遊戲。"薩滿老人眯起眼睛,"在古蘇美爾語中,'記憶'與'銀'是同一個詞根。而'迷宮'..."
"指的是鏡子無限反射的特性!"陳默猛地站起來,"所以'記憶迷宮'就是..."
蘇一拼命拍打鏡面,想要告訴他們自己知道答案,但鏡子突然變得滾燙,將她彈開。視野再次切換——
這次她漂浮在23號實驗室的上空,如同幽靈般穿過牆壁。地下室三層,一個她從未來過的區域。標着"原始樣本"的金屬門前站着兩個穿防護服的人,正在輸入密碼。
門開了,裏面是一個圓形房間,中央懸浮着...不是隕石鏡,而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黑色晶體,表面光滑如鏡,但沒有任何框架。這才是真正的"第一面鏡子"!周莉復制的隕石鏡只是它的仿制品!
蘇一想要靠近觀察,但晶體突然發出刺目的銀藍色光芒,一股強大的吸力將她拉向鏡面。在即將接觸的瞬間,她看到鏡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由無數光點組成的螺旋結構,緩緩旋轉着,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智慧。
"我們看到了你。"螺旋結構傳遞出的意識震撼着蘇一的每一個細胞,"我們等了你兩萬三千年。"
然後,一切再次歸於黑暗。
當蘇一再次在夾縫空間恢復意識時,周圍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房間——是她在基金會的辦公室復制品!每件擺設都一模一樣,只是所有顏色都變成了銀藍色的不同色調。桌上放着那面小鏡子,現在裂紋更多了。
她撲向鏡子,看到陳默仍在古籍室,但桌上多了幾張紙,上面畫着復雜的星圖。
"...所有蘇醒的'珍珠夢遊者'都在畫相同的圖案。"陳默指着星圖,"天文學家確認這是天鷹座方向,距離地球約230光年的一顆恒星——正好是通古斯隕石的來源地。"
薩滿老人用顫抖的手指描摹星圖中的一條特殊軌道:"但這裏多了一顆行星...官方星圖中沒有記錄。"
"鏡面星球?"陳默猜測。
"或者說是它的投影。"老人嘆息,"古蘇美爾人稱之爲'杜阿特'——鏡之彼岸。他們相信每個物質存在在杜阿特都有一個鏡像對應物,而某些存在可以在這兩個世界間穿梭..."
蘇一再次拍打鏡面,這次陳默似乎有所感應。他抬頭直視鏡面,眼神突然變得銳利:"蘇一?你能聽到我嗎?第一面鏡子在哪裏?"
"實驗室!地下三層!"蘇一大喊,不確定聲音是否能傳過去,"原始樣本室!黑色的晶體!"
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,顯然沒聽到。但他突然翻開父親留下的密碼本,快速翻到最後一頁——蘇一從未注意到那裏有一幅微型星圖,與桌上的大圖驚人地相似,旁邊標注着坐標數字:23.5° N, 123.0° E。
"北緯23.5度,東經123度..."陳默皺眉,"這是..."
"台灣以東,太平洋上的某個點。"薩滿老人突然激動起來,"不,等等...經度減去23...北緯23.5度,東經100度!這是..."
"23號實驗室的精確坐標!"陳默猛地合上本子,"第一面鏡子就在那裏!"
蘇一想要告訴他們自己剛剛看到的景象,但鏡子突然開始融化,銀藍色的液體滴落在桌面上,形成奇怪的符號。與此同時,整個房間開始震動,物品一件接一件地化爲光點消散。
"陳默!"蘇一絕望地呼喊,"我在記憶迷宮裏看到了第一面鏡子!它是黑色的晶體,沒有框架!周莉的隕石鏡只是復制品!"
令她震驚的是,這次陳默似乎聽到了。他轉向鏡子的方向,眼睛瞪大:"蘇一?你剛才說什麼?"
夾縫空間震動得更厲害了。蘇一感到自己的身體再次開始分解,轉化爲光霧。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:
"黑色晶體!在原始樣本室!小心...它是有意識的!"
然後一切歸於虛無。在完全失去意識前,蘇一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黑暗中低語:
"我們等了你兩萬三千年,守門人。現在,是時候回家了。"
通古斯觀測站的古籍室裏,陳默面前的鏡子突然爆裂,銀藍色的液體噴濺在星圖上,恰好覆蓋了那顆不存在的行星位置。
"她找到了。"薩滿老人肅然起敬,"第一面鏡子確實在23號實驗室。但那裏現在非常危險。"
陳默已經起身收拾裝備:"我今晚就出發。如果蘇一能在夾縫空間看到它,說明'母親'或其他鏡中實體也能感知到。"
"帶上這個。"老人遞給他一個小皮袋,裏面裝着黑色粉末,"隕石鏡的碎片研磨成的。可以暫時幹擾鏡面通道。"
陳默剛接過皮袋,手機突然響了。是國際刑警巴黎總部的視頻通話請求。屏幕上的同事神色緊張:
"陳,我們剛剛破譯了'珍珠夢遊者'繪制的星圖中隱藏的數學序列。它不僅是坐標,還是一個...倒計時。"
"什麼倒計時?"
"23天後的午夜,天鷹座那顆恒星將與地球形成完美直線。而根據這個數學模型..."同事吞咽了一下,"屆時兩個星球之間的'鏡面通道'將完全打開。比通古斯那次強大230倍的能量波動。"
陳默看向日歷——今天正好是蘇一失蹤的第23天。23天後就是...
"下一個滿月之夜。"薩滿老人沉重地說,"23天的月相周期。他們計劃了上萬年。"
陳默握緊父親留下的密碼本,上面的星圖坐標與蘇一透過鏡子喊出的信息完美吻合。這不是巧合,而是某種超越理解的同步性。就像蘇一說的——第一面鏡子是有意識的,它在引導這一切。
"我會在23小時內找到那面鏡子。"陳默對薩滿老人說,"然後呢?如何徹底關閉通道?"
老人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:"根據蘇美爾泥板記載,只有守門人能夠永久封印通道。而成爲守門人需要付出...永恒的代價。"
陳默想起蘇一現在的狀態——既不是完全的人類,也不是完全的能量體,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。永恒的代價...難道意味着她將永遠被困在夾縫空間?
"有其他選擇嗎?"他輕聲問,盡管已經知道答案。
老人搖頭:"一旦選擇成爲守門人,就無法回頭。這是上古時期就定下的法則。"
陳默望向窗外。夜幕降臨,第一顆星星剛剛出現在天際——天鷹座的牛郎星,通古斯隕石的故鄉,也是那顆神秘"鏡面星球"所在的方向。
在某個超越常規物理定律的維度裏,蘇一正漂浮在夾縫空間的黑暗中,銀藍色的光點在她周圍旋轉,如同微型的星系。她不再試圖抵抗轉化過程,而是開始接受這種奇特的存在形式。隨着每一次分解與重組,她感覺到自己與那個巨大的螺旋結構——鏡中世界的核心意識——聯系越來越緊密。
奇怪的是,這種聯系並未帶來恐懼,而是一種莫名的歸屬感,仿佛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真正的起源。兩萬三千年的等待...守門人的命運...這些概念在她新形態的意識中逐漸清晰起來。
當銀藍色的"白晝"再次降臨時,蘇一主動將自己分散成光霧,讓每一顆粒子都充滿整個夾縫空間。在無限延伸的感知中,她觸碰到了現實世界的無數鏡面——從古老的青銅鏡到現代的玻璃鏡,從通古斯的隕石鏡到23號實驗室的黑色晶體...她看到了陳默正在飛往實驗室的飛機上,看到了薩滿老人在祈禱,看到了林小魚在福利院安靜地畫畫,畫的是三個女人和一面鏡子...
而在宇宙的尺度上,她感知到一股龐大的能量正從天鷹座方向向地球奔涌而來,如同光之洪流。23天後,這股能量將到達地球,打開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通道。
蘇一知道,到那時,她必須做出選擇:是作爲人類抵抗入侵,還是作爲守門人引導能量,或者...成爲橋梁,讓兩個世界達成某種平衡?
但此刻,在時間流速詭異的夾縫空間裏,她只是靜靜地漂浮着,銀藍色的光霧中偶爾浮現出人類形態的殘影,像是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夢境中最後的回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