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她心間漾開一圈又一圈冰冷的漣漪。“妄動者,本就該付出代價。”——他沒有否認。
肩頭的外套還殘留着他的體溫,與深海般清冽的氣息,此刻卻仿佛有千斤重。那布料之下,緊貼着她肩胛骨的堅硬輪廓,形狀是那樣熟悉……與她貼身藏好的、老周塞進她樣本箱裏的那片龍鱗,何其相似。
信任與猜疑在她心底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廝殺。她剛剛才鼓起勇氣交付的、那份尚且搖搖欲墜的信任,難道頃刻間就要被這殘酷的真相碾碎?
“那艘船上……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,卻倔強地沒有移開與他對視的目光,“除了‘妄動者’,還有別人嗎?”她問得艱難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。她想知道,那被黑暗吞沒的生命裏,是否有無辜的犧牲品。
敖夜深邃的眼底,那抹幽藍的光澤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,像深夜海面上掠過的極光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更近地俯下身,幾乎與她鼻尖相抵。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唇角,帶着一種古老而危險的韻律。
“你在同情他們?”他反問,聲音低沉,聽不出喜怒,“還是……在懷疑我?”
太近了。近到林汐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,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、那種不屬於人類的、近乎威壓的氣場。她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,不是因爲恐懼,而是一種被猛獸鎖定時,混合着戰栗與一絲奇異興奮的悸動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。“我只想知道真相。”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用輕微的刺痛維持着搖搖欲墜的理智,“我不想像個傻子一樣,待在一個……可能雙手沾滿鮮血的人身邊,還自以爲安全。”
“安全?”敖夜極輕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,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,帶着點諷刺,又像是自嘲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眼睫上,那強作鎮定的樣子,像極了被風雨打溼了翅膀,卻依舊試圖飛翔的蝴蝶。
他忽然抬手。
林汐下意識地閉了眼,預想中的怒火或冰冷的觸感並未降臨。
微涼的指尖,輕輕落在了她緊攥的拳頭上,然後,以一種不容抗拒又奇異的溫和力道,將她深陷進掌心的手指,一根、一根地掰開。她的掌心留下了幾個清晰的月牙印,有些甚至泛出了血絲。
他的指腹帶着一種玉石般的微涼,撫過那些細小的傷痕,帶來一陣戰栗的癢意。
“疼嗎?”他問,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林汐怔住,忘了反應。他此刻的舉動,與他方才承認“懲罰”時的冷漠,形成了巨大的反差,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。
“如果我真的雙手沾滿你所想的‘鮮血’,”他抬起眼,目光再次鎖住她,那幽藍的光澤仿佛有吸攝人心的力量,“你現在,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裏,質問我嗎?”
他的話音不高,卻像重錘敲在林汐的心上。是啊,如果他是那樣殘暴不可理喻的存在,以他所展現出的力量,捏死她,不比碾死一只螞蟻困難多少。可他……沒有。他甚至在她狼狽時遞來外套,在她恐慌時覆上她的手腕,此刻,還在爲她掌心上這點微不足道的傷口……
就在這時,客廳裏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,打破了室內這凝滯而曖昧的氣氛。
敖夜眉頭微蹙,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擾極爲不悅。但他最終還是直起身,看了林汐一眼,那眼神復雜難辨,像是在說“待會兒再繼續”,然後轉身走向客廳。
他一起身,那籠罩着林汐的強烈存在感似乎也隨之撤離,讓她得以喘息。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聽着他在客廳接起電話的低沉聲音,心亂如麻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肩頭的外套上。鬼使神差地,她抬手,指尖循着那堅硬的輪廓,小心翼翼地探入外套內側。
觸手是一片冰涼、堅硬、邊緣圓潤光滑的物體,緊密地鑲嵌在衣料的內襯裏。那質感……與老周給她的那片龍鱗,幾乎一模一樣。只是這一片似乎更大,蘊含着某種沉靜的、磅礴的力量。
他爲什麼要把自己的鱗片貼身放在這裏?是某種護身符?還是……信物?
一個更大膽,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闖入她的腦海——他是否知道,她手裏也有一片?老周的舉動,是他默許的嗎?
客廳裏,敖夜簡短地結束了通話。腳步聲重新靠近。
林汐像被燙到一樣,飛快地將手從外套下抽回,心髒怦怦直跳,仿佛做了什麼壞事被抓包。
他走回書房門口,並沒有立刻進來,只是倚在門框上,靜靜地看着她。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疏離。
“陳景明。”他忽然吐出這個名字,語氣平淡,卻讓林汐瞬間繃緊了神經。
“他怎麼了?”
“他和那個趙老板,”敖夜的目光掃過她,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,“打算在明天的海上研討會上,對你發難。”
林汐的心猛地一沉。陳景明果然賊心不死,竟然和那個非法炸礁的趙老板勾結在了一起!
“他們想做什麼?”
“公開質疑你數據的真實性,並且……”敖夜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,“暗示你憑借不正當手段,獲取了某些‘機密信息’,損害了所謂的‘國家利益’。”
好惡毒的指控!這不僅是要徹底搞臭她的學術聲譽,更是要將她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!
憤怒和一絲無力感涌上心頭。她知道陳景明卑鄙,卻沒想到他能無恥到這種地步。
“你怕嗎?”他又問出了這個問題。與之前兩次不同,這一次,他的語氣裏聽不出試探,也聽不出在意,更像是一種……確認。
林汐抬起頭,看向倚在門邊的男人。他站在光影交界處,一半面容清晰冷峻,一半隱在暗處莫測。他剛剛間接承認了與沉船事件有關,他身份成謎,力量強大而危險。可也是他,一次次在她陷入困境時出現,用他自己的方式爲她解圍,此刻,又將這至關重要的情報告知了她。
信任與猜疑的天平再次劇烈晃動。
但最終,想起陳景明那得意的嘴臉,想起趙老板炸毀的珊瑚礁,想起自己無數個日夜的心血可能被污蔑……一股強烈的、不甘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燒起來。
她不能退。退了,就真的萬劫不復了。
而眼前這個男人,無論他帶來的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,此刻,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、能與那些魑魅魍魎抗衡的力量。
她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脊背,肩頭那件帶着他鱗片的外套,仿佛也給予了她一絲奇異的力量和勇氣。
“不怕。”她清晰地回答,聲音裏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堅決,“他們有什麼招數,盡管使出來。”
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,她清晰地看到,敖夜那冰封般的眼底,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。那幽藍的光芒不再那麼刺骨,反而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海面,漾開了一圈溫柔的漣漪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着她,那目光深沉,專注,仿佛要透過她的眼睛,看進她的靈魂深處。
然後,他朝她伸出了手。
不是方才安撫她手腕,或掰開她拳頭的手。這一次,他的手掌向上,攤開在她面前,是一個無聲的,卻重若千鈞的——
邀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