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嫣仍是不解,追問道:“以你的身手與實力,當初分配時理應進入銳士營,爲何會被分到後勤軍中?”
“我哪有什麼身手,不過是爲了活命,被迫拼命罷了。”
趙封打了個哈哈,含糊帶過。
事實上,當初在新兵營時,他的確有意隱藏了實力。
聽他這般回答,王嫣忍不住輕輕白了他一眼。
若說敵數人或許還能說是情勢所,但一人斬近三百敵軍,甚至沖入敵陣取敵將首級,這難道也能全歸爲“被迫”
嗎?
“你難道就不想建功立業嗎?”
“憑你這身本事,將來定能位極人臣。”
王嫣忍不住再次問道。
她實在不明白趙封究竟是何想法。
明明擁有建功立業的實力,卻對此毫不動心。
趙封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專注地吃着烤羊肉。
入伍以來,他已許久未曾嚐過肉味。
雖然秦軍對士卒待遇不差,但那多是對前線銳士而言。
後勤軍的夥食,僅能保證溫飽而已。
秦王政對爲他征戰的銳士極爲看重,而對於不必上陣的後勤兵,重視程度自然不同。
用後世的話說,銳士是正規主力,後勤軍則近似輔兵雜役。
吃了幾塊肉後,趙封又提起陳夫子贈的酒,痛快地飲了一口。
隨後,他才看向王嫣,緩緩說道:“比起建功立業,我更想好好活下去。”
王嫣眉頭微蹙,道:“身爲大秦男兒,不該是爲國開疆、忠君報國嗎?”
對此,趙封只是淡淡一笑:“忠君報國,或許吧。
但若有外敵侵我家鄉,我自會拿起武器,誓死奮戰。”
“疆域拓展,那是與王室利益綁定的顯貴們所盤算的事。
秦國的土地越遼闊,權貴們分得的利益就越豐厚,拓土對他們而言自然是一樁好買賣。
可對我們這些尋常百姓來說,開疆拓土又有什麼相?我們能從中得到什麼?無非是拿性命去填,最終變成那些高高在上者獲取利益的墊腳石罷了。”
“國土擴張,顯貴們自然眉開眼笑。”
“可對占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,到頭來不過是領到一點戰死的撫恤,家裏多出一塊供親人哭泣祭拜的墓碑。”
“呵。”
這幾句話讓王嫣的神情驟然改變,她自幼接受的教育與此截然不同。
或者說。
這是王嫣頭一回聽到來自平民階層的真實心聲。
她本能地想反駁,卻一時語塞,不知從何說起。
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。
“大秦開拓疆土,爲的是天下蒼生。”
“只要掃平六國,世間便不再有戰禍,百姓都能安居樂業。
天下一統,人人皆可安享太平,這是歷代秦人的夙願。
爲此夙願,任何人都可以獻出生命,難道你不懂嗎?”
思索良久,王嫣凝視着趙封說道。
“那不過是上位者的想法罷了。”
“早年秦人誓死奮戰,是爲了贏得立足之地,守護自己的家園,自然人人願以死相報。”
“當然。”
“你所說的天下一統或許真能止息兵戈,讓世間安定。”
“但對普通百姓而言,不用上戰場送命才是最好的。”
“並非人人都渴求功名富貴,只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比如我,本就不願從軍,只是年歲到了被征召入伍。”
“倘若有的選,我寧願先在家中盡孝。”
趙封淡淡一笑,笑容裏帶着幾分無奈。
若不是心中惦念母親,趙封或許也不會如此抗拒。
一統天下!
作爲來自後世的靈魂,他確實深深敬佩秦始皇那不朽的曠世功業。
趙封內心對秦始皇充滿敬意與欽佩。
因爲對後世華夏而言,若無秦始皇一統天下,便不會有族群的融合、文化的匯聚。
總而言之!
後世評價秦始皇爲千古一帝,功在千秋。
但在“功在千秋”
之前,還有一句話:罪在當代!
因爲這個時代的百姓實在太苦。
“暴秦”
之名!
或許有秦亡之後對秦始皇的污蔑,但很大程度上,也是因爲百姓真的活不下去,“暴秦”
是百姓喊出來的。
只有生活在這個時代,才明白其中艱難。
重生於此世,成爲秦人,又被征召上了戰場,趙封深切體會到生命的殘酷——人命如草芥。
置身此境,他對戰場唯恐避之不及。
只是無可奈何,才不得不踏上沙場。
即便趙封如今身手不凡,但在千軍萬馬之中,他也不敢斷言自己能存活。
連他尚且如此,何況普通士卒?
這個時代!
太過殘酷!
或許有人不甘平凡,想搏取功名,憑軍功躋身權貴之列,但那實在太難。
絕大多數人,是被強行征召而來,不得不上戰場。
聽完趙封的話。
王嫣再度沉默,此刻的她似乎真的無言以對。
短短一炷香的交談,卻在王嫣心中激起難以名狀的波瀾。
“看軍侯長的氣度,想必出身顯貴之家。”
“身邊有主將規格的親衛隨護,你自然懷壯志,想爲朝廷開拓疆土,爲家族建立功業。”
“於你而言,這並無不對。”
“但對我,對無數出身平凡的士卒而言,最渴求的並非權勢,而是活下去,不讓母親垂淚,能爲母親盡孝。”
“一將功成,腳下是萬具枯骨。”
“身爲平民,只求不餓死,能照料全家。”
“身爲被征召的士卒,只求不戰死沙場。”
“這就是我,一個平民的心聲,或許也是無數平民所想。”
“說到底。”
“君主渴望兼並四海,成就亙古未有的功業,這無可厚非。”
“將相公卿希冀拓土揚威,爲國家建立功勳,這也合乎情理。”
“然而身爲庶民與兵卒,懷有求生之願,盼望存活於世、奉養高堂,這同樣沒有過錯。”
趙封微微含笑,語帶感慨地說道。
王嫣聽聞此言,眼神逐漸變得幽深復雜,仿佛心有所感。
趙封未再言語,只靜靜享用着篝火上炙烤的肉食。
飽食之後,他緩緩起身,目光深邃地望向王嫣。
……
“將門勳貴或許心懷開疆拓土之志,但身爲女子,若能遠離戰陣便應遠離,這裏並非彰顯個人價值之地。”
趙封對王嫣說罷,轉身朝傷兵營行去。
這句話令王嫣身軀微震。
她雙眸圓睜,緊緊凝視趙封漸遠的背影。
直至趙封身影消失,王嫣才恍然回神,面上掠過一絲未曾預料的恍惚。
靜立良久,她低聲自語:“他竟識破了我的女子身份……而且,似乎也猜到了我投身戰場的緣由。”
“身爲女子,我本不願如此。”
“但若不上陣敵、不建立功業、不求改變——”
“縱使身爲大秦上將軍之女,身份顯赫,終究難逃被安排婚配的命運。”
“我不願成爲政略聯姻的祭品,我願親手掌握自己的人生。”
王嫣喃喃低語着。
深藏心底的秘密此刻傾吐而出,只是趙封已無從聽聞。
在權貴門庭之中,男子或可安享尊榮,女子卻難免淪爲聯姻的籌碼。
此刻,王嫣心中因趙封之言漾開圈圈漣漪。
救命之恩,加之今這番交心之談,讓她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觸動。
……
秦韓交界之地。
王翦佇立於地圖前,眉峰緊鎖。
帳簾掀動,王賁快步走入,臉上帶着釋然的笑意。
“情況如何?”
王翦徑直發問。
“父親,危機已解。”
王賁語氣鬆快答道。
“如何化解的?李騰分兵回援了?但時間應當來不及。”
王翦沉聲追問。
他於前夜得知陽城潛藏韓軍突襲的消息,當即下令暫停糧草輸送,並調集大營軍力部署應對。
身爲秦國名將、滅韓首役的統帥,王翦自有其韜略,絕非暴鳶可比。
即便暴鳶真率軍突破陽城防線,亦難截斷秦軍糧道——王翦從不坐以待斃。
“父親,此戰經過說來或許令人難以置信。
末將所知亦不詳盡,還請父親先閱嫣兒呈上的戰報。”
王賁未多解釋,雙手奉上一卷竹簡。
王翦展簡細讀,神色漸趨精彩。
了解前因後果後,王翦展顏一笑:“如此說來,八千韓軍已盡數殲滅。
其未能沖出陽城襲我糧道,是因被我後勤軍拖住步伐,這才讓嫣兒得以率軍追擊、徹底剿滅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
這支後勤軍立下大功。
只是萬人之衆,最終僅存六百餘人。”
王賁語帶唏噓。
“對此部後勤軍,當予厚待。
他們以悍勇無畏的血性證明,我大秦軍中除主戰銳士外,後勤士卒亦是不屈勇士。
我將上奏大王,此戰所有陣亡後勤將士的撫恤,在原有基礎上再增三成——這是他們英勇奮戰應得的。”
王翦肅然宣告。
“父親明斷。”
王賁當即附議。
王翦微微頷首,目光仍停留在戰報上。
先前後勤部隊牽制韓軍之事已讓他心中存疑,此刻讀到後續內容,他神情愈發顯得難以捉摸。
他驟然起身,將手中竹簡啪地合攏,片刻後又帶着幾分懷疑重新展開細看,臉上接連閃過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父親?”
王賁察覺到異樣,出聲詢問。
他尚未查閱這份軍報,僅知奇襲韓軍已被擊潰的消息。
“僅憑一人之勇,竟誅近三百韓兵。”
“更於亂軍陣中親手斬下了暴鳶的首級。”
王翦緩緩說道,話音裏透着震動。
“竟有此事?”
“一人獨戰三百敵,還斬了暴鳶?”
王賁面色驟變,同樣露出驚詫之色。
“你親自過目吧。”
王翦將軍報徑直遞向王賁。
王賁雙手接過,凝神細讀。
他的神情逐漸變得深沉復雜。
“這般戰力……豈是常人所能及?”
“況且……他僅是後勤軍中一員。”
“如此悍勇,只怕主營精銳中也無人能與之相比。”
王賁語氣中帶着感慨。
“而且這個名字,你可覺得耳熟?”
王翦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趙封!”
王賁當即念出此名。
“當暴鳶之子暴丘在邊境詐死,亦是被此人所誅。”
“他獨自一人竟斬了暴鳶父子二人,倒像是一段宿緣。”
王翦話語中帶着幾分玩味。
“父親。”
“此人既有如此勇力,爲何會在後勤軍中?”
“世間當真存在這般強悍之人嗎?”
王賁仍聚焦於此點。
而王翦身爲當今上將軍,位高權重,自然更爲沉穩。
“天下廣闊,奇人異士從來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