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篇:原罪創世·寂滅的晨曦
第14章:地殼的夢境
瑪麗亞躺在意識連接測試床上,手腕上的傳感器帶微微發熱。
這是宣誓後的第三個小時。醫療團隊在帳篷旁臨時搭建了五間測試室,首批二十名孕婦正在接受基礎連接測試。測試內容很簡單:佩戴增強型腦波采集頭環,通過引導性冥想進入放鬆狀態,嚐試與腹中胎兒建立更清晰的共感聯系,同時監測意識網絡同步率的實時變化。
瑪麗亞是第一批志願者中的第一個。
“深呼吸,瑪麗亞。”克拉拉——那位前兒科醫生,現在兼任測試引導員——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,溫和而專業,“想象你正躺在一片草地上。不是現在的灰白色荒原,是災難前的草地,綠色的,有野花,有陽光。”
瑪麗亞閉着眼睛,努力按照指示想象。但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只破碎的鳥的影像,是聚合體表面那塊迷彩表帶。漢斯的表帶。
她的手無意識地撫摸着腹部。六個月大的胎兒在裏面輕輕踢動,像是在回應她的觸摸。
“很好,孩子的腦波活動正在增強。”監控屏幕上,瑪麗亞胎兒的同步率讀數從初始的8.3%緩慢上升到9.1%,與其他節點的連接強度也有微弱提升。但距離林星節點那種輻射狀連接還有巨大差距。
測試進行了十二分鍾。
就在這時,瑪麗亞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。
“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她的聲音在顫抖,眼睛仍然緊閉,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,“漢斯……是漢斯……”
監控數據瞬間異常。
瑪麗亞的腦波頻率從正常的阿爾法波段(8-13赫茲)驟然躍升至伽馬波段(30-100赫茲),這是極度興奮或認知負荷過載的典型表現。更異常的是,她胎兒的腦波並未同步增強,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“滯後”——像是接收到了母親傳來的信息,但無法完全處理。
“什麼情況?”在隔壁監控室的林啓立刻接入通訊,“克拉拉,她看到了什麼?”
“她說看到了漢斯。”克拉拉的聲音也帶着緊張,“但測試內容裏沒有任何視覺。我們只做了引導性冥想——”
“詳細描述,瑪麗亞。”林啓沉聲道,“把你看到的描述出來。”
瑪麗亞的嘴唇在顫抖,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,但她的聲音異常清晰,像是被某種力量驅動着,一字一句地往外蹦:
“灰白色的荒原……不是柏林外面那種……更古老……地面開裂……裂縫裏……有光……紫色的光……像聚合體那種……”
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口劇烈起伏,醫療監控發出心率過快的警報。
“漢斯……他在走……背對着我……手腕上……表帶……迷彩的……他在往裂縫走……不對……裂縫在追他……光從裂縫裏漫出來……纏住他的腳……”
瑪麗亞的身體開始輕微痙攣,測試床的安全束縛帶自動收緊,防止她跌落。
“停下測試!”林啓立刻下令,“解除連接!注射鎮靜劑!”
“等等。”蘇映雪的聲音入通訊,她剛從另一間測試室趕來,手扶着門框,臉色蒼白但眼神專注,“讓她說完。這可能是……重要的信息。”
林啓看向妻子,想反對,但蘇映雪的眼神裏有種他無法拒絕的堅持。他咬了咬牙:“繼續監測,準備隨時中止。”
瑪麗亞的聲音還在繼續,但變得更破碎,像是信號不良的無線電:
“漢斯……回頭了……但他沒有臉……臉是一團光……光裏有東西在動……像……像蟲子……很多蟲子……在光裏遊……”
“他說話了……但聲音不是他的……很老……很重……像是……地底傳來的回聲……”
“他說……‘記憶……需要載體……’”
“他說……‘把……碎片……還給我……’”
“裂縫……裂開了!光……光涌出來了!漢斯——!”
瑪麗亞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,然後突然安靜下來。她的腦波頻率從伽馬波段驟降至接近昏迷的德爾塔波段(0.5-4赫茲),心率也快速下降。
醫療團隊立刻沖進測試室。鎮靜劑注入,生命維持系統啓動。五分鍾後,瑪麗亞的體征穩定下來,但意識尚未恢復。
“她看到了什麼?”蘇映雪走到監控台前,調取剛才所有的數據記錄。
林啓已經將那段異常腦波數據導出分析。結果顯示,瑪麗亞在幻覺期間接收到的信息流,其頻率特征與正常的人類思維活動完全不同——它有一種強烈的“地質節律”,波動周期與地殼板塊的微震頻率高度吻合。
“這不是她的記憶。”林啓盯着頻譜圖,聲音凝重,“也不是普通的幻覺。這是……某種外界信息直接‘注入’她的意識。”
“從哪來的?”瓦爾加斯博士也趕到了監控室。
林啓調出柏林地下的地質結構圖,手指點在一個深度標記上:“地殼以下12公裏。昨晚聚合體開始加速汲取的位置。瑪麗亞描述的‘灰白色荒原’——我對比了歷史地質數據,那可能是三萬年前冰河時期結束時,柏林地區的地貌特征。那時冰川退去,留下的岩層和冰磧平原,就是一片灰白色荒原。”
他放大一張模擬圖:“而裂縫裏的紫光——聚合體汲取的能量就是紫色光譜特征。如果它正在吸收地質層中的遠古生物能量,這些能量可能攜帶‘記憶印痕’。這些印痕……現在開始‘反滲’回地表了。”
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推測,指揮中心在接下來的四十分鍾裏,接到了十七起異常報告。
不是來自醫療團隊,而是來自柏林保全區各個居民區的巡邏隊和社區管理員。
第一起報告來自北區3號居住艙:一名六十二歲的退休工程師聲稱在走廊裏看到了一頭“長毛的巨獸”,描述符合冰河時期的猛獁象。但影像只持續了三秒就消散了,沒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跡。
第二起來自東區供水站:兩名值班人員同時聞到一股“濃烈的、腐爛的沼澤氣味”,但空氣淨化系統數據顯示一切正常。其中一人隨後出現短暫的眩暈,聲稱聽到了“很多鳥在尖叫,但聲音很悶,像是從地底傳來的”。
第三起、第四起……報告越來越多。
有人看到早已滅絕的歐洲野牛在街道上狂奔的幻影。
有人感受到腳下地面傳來規律性的震動,像是有巨大的生物在行走,但地震監測儀只記錄到極其微弱的地殼微震。
有兒童說在牆壁上看到“會動的影子,像很大的蜥蜴”,描述接近恐龍。
最詭異的一起報告來自地下農場的B7區:一名正在照料最後一批水培作物的農業技術員,突然看到所有植物的葉片上同時浮現出細密的、發光的紋路。那些紋路像電路圖,又像某種未知的文字。紋路只出現了十秒就消失了,但技術員堅稱自己在那十秒裏“聽懂”了某種信息——重復的單音節,意思是“餓”。
“集體幻覺。”科斯塔匯總了所有報告,在地圖上標記出發生位置,“分布不隨機。看這些點——”
他用線條將報告點連接起來,形成一張網格狀的圖案。
“這是柏林地區的地下岩層裂縫網絡。”林啓一眼就認出來了,“三年前的地質勘探數據。裂縫最深延伸到地殼下15公裏,是遠古地質活動形成的。幻覺發生的位置,正好對應裂縫網絡在地表的‘投影點’。”
蘇映雪盯着那張網格地圖,手不自覺地護住腹部。她能感覺到林星在動,比平時更活躍,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“地殼在……‘做夢’。”她輕聲說,“那些遠古的記憶印痕,被聚合體吸收的能量激活了,現在正沿着岩層裂縫往上‘滲漏’。裂縫就像……神經纖維,把地殼深處的‘夢境’傳遞到地表。”
“那瑪麗亞看到的漢斯呢?”克拉拉問,她已經安頓好昏迷的瑪麗亞,回到了監控室,“爲什麼她會看到失蹤的丈夫?”
“載體。”林啓調出瑪麗亞的腦波異常峰值與地質數據的對比圖,“她說漢斯的聲音說‘記憶需要載體’。如果這些遠古記憶印痕想要在地表‘顯化’,它們可能需要一個……模板。一個人類意識能理解的形態。瑪麗亞最深的執念是漢斯,所以記憶印痕就以漢斯的形象出現,借助她的情感能量來‘成形’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個更可怕的推論:“如果這是真的,那麼隨着聚合體吸收更多地質能量,可能會有越來越多的遠古記憶印痕被激活。它們會尋找所有地表生物的意識作爲‘載體’。而我們的意識網絡……138個胎兒加上138位母親,可能是整個柏林地區最集中、最活躍的意識能量源。”
話音剛落,蘇映雪的個人終端震動起來。
是林星的數據監控程序自動推送的警報——胎兒意識活動異常。
她立刻調出實時數據。林星的腦波活動再次進入那種高頻的雙模態狀態,能量共鳴強度從基準值的480%飆升到620%,而且還在上升。
但這次,沒有信息過載的跡象。
相反,數據呈現出一種奇特的……“有序性”。高頻部分和低頻部分的波動開始形成某種規律性的涉圖案,像是一段復雜的編碼。
“他在嚐試解析什麼。”林啓迅速分析波形,“接收到了大量信息流,但這次他處理得更……有效率。像是……在學習如何過濾、分類、解讀這些信息。”
就在這時,蘇映雪的私人志界面再次自動彈出。
和上次一樣,沒有作痕跡,文字直接浮現:
【很深……下面……】
【大的……影子……睡了好久……】
【它……餓了……】
【眼睛……要睜開了……】
然後文字消失,圖像出現。
這次的圖像比上次的破碎的鳥更復雜,也更令人不安。
畫面中心是一個巨大的、不規則的陰影輪廓,占據了屏幕的80%。陰影的邊緣模糊不清,像是融入了周圍的黑暗。陰影內部有一些更暗的區域,像是器官或結構。
而在陰影的“頭部”位置——如果那算是頭部的話——有兩個細長的、對稱的光點。
光點起初很暗,幾乎看不見。
但隨着圖像播放,光點開始緩緩變亮。
一點一點。
像是什麼東西,在黑暗深處,正在努力睜開眼皮。
圖像持續了十五秒。最後定格的那一刻,兩個光點的亮度達到了峰值,散發出一種冰冷的、非自然的光芒。
那不是生物眼睛的溫暖光芒。
那是地質能量、遠古記憶、死亡與時間混合而成的光。
圖像消失後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幾秒後,檔案館的通訊強制切入指揮中心的所有屏幕。
沒有文字,沒有圖像。
只有一句話,用德語、英語、中文三種語言,紅色字體,占據整個屏幕:
【行星記憶已部分激活。】
【檢測到‘地殼級神經活動’跡象。】
【建議:立即中止所有意識連接實驗。】
【警告:繼續實驗將顯著增加地殼反噬概率,可能引發區域性意識污染事件,預估傷亡率:34%-71%。】
【倒數計時:23小時18分鍾。】
【請在計時結束前做出最終決策。】
【——匿名檔案館·文明存續監督部】
屏幕右下角出現了一個鮮紅的倒計時數字:
23:17:59
23:17:58
23:17:57
每一秒的跳動都像一記重錘,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瓦爾加斯博士看着倒計時,又看了看監控屏幕上那些幻覺報告的位置標記,最後看向林啓和蘇映雪。
“我們現在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澀,“要做一個選擇了。”
林啓走到蘇映雪身邊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冷,在微微發抖。
“你怎麼想?”他輕聲問。
蘇映雪看着倒計時,看着瑪麗亞所在的測試室方向,最後低頭看着自己的腹部。她能感覺到林星在動,那種活躍不是恐慌,更像是……專注。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復雜的問題。
“如果我們現在中止,”她緩緩開口,“意識網絡同步率會崩潰。我們無法在短時間內重建。69小時後——不,現在是46小時後了——聚合體會達到臨界點。行星記憶可能完全蘇醒。到時候……”
她沒說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:到時候,傷亡率可能就不是34%-71%了。可能是100%。
“如果我們繼續,”林啓接過話,聲音低沉,“我們可能在23小時內就觸發地殼反噬。那些遠古記憶印痕可能通過意識網絡涌入我們的大腦,涌入我們孩子的意識。瑪麗亞只是看了一眼就昏迷了,如果大規模涌入……”
“但林星在嚐試解析。”蘇映雪調出林星的腦波分析圖,指着那段規律性的涉圖案,“他在學習。他在適應這種信息流。如果他能學會過濾、引導,甚至……與那些記憶印痕溝通呢?”
“風險太大了。”科斯塔直言,“他才六個月大。我們不能把整個文明的命運賭在一個胎兒的學習能力上。”
“但我們已經沒有不賭的選項了。”蘇映雪轉向所有人,聲音裏有一種疲憊但堅定的力量,“從我們決定釋放噬能蟲開始,從我們選擇建造柏林保全區開始,從138位孕婦自願加入意識網絡開始——我們就在賭。賭一個微小的可能性,賭我們的孩子能看見星空。”
她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:“現在,只是賭注變大了而已。”
指揮中心裏一片寂靜。
只有倒計時的滴答聲,和服務器風扇的低鳴。
瓦爾加斯博士沉默了很久。她走到主控台前,調出了柏林保全區的全息地圖。地圖上,代表保全區邊界的藍線外,是灰白色的死亡環帶。環帶中央,代表聚合體的紅點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髒。
“通知所有部門主管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,“一小時後召開緊急決策會議。在這之前——”
她看向林啓和蘇映雪:“我需要你們提供兩種方案的技術可行性評估。第一種:立刻中止所有意識實驗,轉入全面防御模式,評估在46小時內疏散部分人員的可能性。第二種:繼續實驗,但制定應對地殼反噬的應急預案,包括如何隔離意識網絡、如何保護母體和胎兒。”
“是。”林啓點頭。
瓦爾加斯最後看了一眼倒計時:23:11:42。
“還有,”她補充道,“嚐試聯系檔案館。不是通過他們的通訊協議,是通過……其他方式。如果他們真的在監督文明存續,如果他們真的想幫助我們,那就讓他們提供更多信息——關於行星記憶的詳細信息、關於地殼反噬的具體機制、關於歷史上其他文明如何應對這種情況的信息。”
“如果他們不給呢?”科斯塔問。
“那我們就自己找。”瓦爾加斯的目光掃過指揮中心裏的每一個人,“我們是科學家。我們是人類最後的火種。如果我們注定要在這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做最後的賭博,那至少……讓我們知道我們在賭什麼。”
會議解散,所有人回到各自的崗位。
蘇映雪沒有立刻離開。她站在監控屏幕前,看着林星的實時數據。能量共鳴強度已經穩定在630%,腦波涉圖案越來越復雜,越來越……美麗。
像是一種全新的語言,正在誕生。
林啓走到她身邊,攬住她的肩膀。
“他會沒事的。”他說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,“我們的兒子,比我們想象的更堅強。”
蘇映雪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“我怕的不是他不夠堅強。”她輕聲說,“我怕的是……這個世界對他太殘酷。他才六個月大,就要面對星球的記憶、種族的存亡、整個生態的死亡與重生。這不應該是一個孩子該承擔的重量。”
林啓沒有說話,只是抱緊了她。
窗外,黃昏降臨。
灰白色的死亡環帶在夕陽下泛着一種病態的鐵鏽紅色,像是凝固的血跡。
而在地殼深處,那個巨大的陰影,似乎真的翻了個身。
距離檔案館的最後通牒,還有23小時。
距離一個未出生的孩子與一顆古老星球的第一次“對話”,還有最後的準備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