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枝獎頒獎典禮前三天,田佳佳的手機就沒停過。
“佳佳,禮服最後確認是那套香檳色緞面長裙,明天下午三點試裝,設計師會親自過來調整。”經紀人林曉悅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,語速快得像在播報新聞,“妝發團隊我已經敲定了,是給影後周梓琳做了十年的那組。還有,紅毯順序出來了,你在中段,大概六點四十左右。”
田佳佳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,手裏捧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。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,但她心裏卻是一片澄明——一種等待了九年終於等到決戰時刻的澄明。
“林姐,”她輕聲打斷,“羅灝宇的紅毯時間呢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他壓軸,七點二十。”林曉悅的聲音變得謹慎,“佳佳,我知道你一直把他當目標,但明天媒體肯定會拿你們倆做文章。‘新晉實力派VS常勝頂流’‘王不見王首次同台’,這些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。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田佳佳笑了,笑容裏有一絲冷意:“我準備九年了。”
掛了電話,她走到書桌前。那三本筆記本還鎖在抽屜裏,她已經很久沒打開了。但此刻,她忍不住打開最下面的抽屜,取出第三本——最新的那本。
翻到最後一頁,最新的一條記錄是三個月前:
“2025年2月10,《寂靜生長》青。導演說我演活了一個女人的半生。如果這部電影能讓我站上金枝獎的舞台……羅灝宇,我們終於要見面了。”
她拿起筆,在下面添了一行:
“2025年5月18,金枝獎倒計時三天。我提名最佳女主角,他提名最佳男主角。九年,三千多個夜,終於走到了這裏。田佳佳,別緊張,你值得。”
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她又加了一句很小很小的字,小到幾乎看不清:
“希望他還記得我。”
寫完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希望他還記得?
不,她應該希望他早就忘了那個被他評價爲“又黑又土”的小女孩。她應該以全新的、耀眼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,讓他驚嘆,讓他後悔,讓他意識到當年那句話有多愚蠢。
可是內心深處,那個六歲的小女孩還在小聲說:我希望你記得。記得你傷害過我,記得我要讓你看到,我早就不是那個你可以隨意評判的小女孩了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媽媽。
“佳佳,緊張嗎?”媽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。
“有一點。”田佳佳老實承認,“媽,如果我明天真的獲獎了……”
“你會獲獎的。”媽媽斬釘截鐵,“我和你爸看了十遍《寂靜生長》,你演得太好了。評委不是瞎子。”
田佳佳鼻子一酸。九年,從決定考中戲那天起,爸爸媽媽就從沒質疑過她的選擇。即使她一年只能回家兩次,即使她爲了角色增肥又暴瘦,即使她在小成本文藝片裏掙扎了這麼多年。
“媽,”她小聲說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在頒獎禮上見到他,我該說什麼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“說你想說的。”媽媽最終說,“佳佳,這九年來,你一直把他當作前進的動力。但現在,你已經站在和他一樣高的地方了。是時候放下那個‘要向他證明什麼’的執念了。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,你已經足夠好。”
田佳佳閉上眼睛,眼淚無聲滑落。
她知道媽媽說得對。可是執念這種東西,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。它已經長進了血肉裏,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同一時間,城市另一端的豪宅裏。
羅灝宇剛結束一個國際視頻會議,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經紀人楊啓帆拿着平板電腦走進來,臉上是興奮的紅光。
“灝宇,剛接到消息,金枝獎主辦方想邀請你作爲頒獎嘉賓,頒最佳女主角獎。”楊啓帆把平板遞給他,“這是流程安排。”
羅灝宇掃了一眼:“推了。我那天只想安靜地坐着,等最佳男主角的獎項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楊啓帆猶豫,“這是很好的曝光機會,而且主辦方說了,如果你願意頒,他們會安排你和田佳佳同框——就是那個提名最佳女主角的新人,你的中戲學妹。現在媒體都在炒你們‘王不見王’,這次同框熱度肯定爆。”
羅灝宇的手頓住了。
田佳佳。
這個名字最近頻繁出現在他眼前。娛樂新聞裏,社交媒體上,甚至中戲的校友群裏。都說她是近幾年最有靈氣的年輕演員,憑一部小成本文藝片出重圍,提名金枝獎最佳女主角。
但他對她的印象,還停留在……很多年前的一個模糊畫面。
“她是中戲的?”羅灝宇問。
“是啊,2016級,你低三屆的學妹。”楊啓帆翻着資料,“不過奇怪的是,她出道以來從來沒提過是你學妹這事,采訪裏也避而不談。有人猜是因爲你們路線不同,她是文藝片路線,你是商業大片路線。”
羅灝宇沒說話。他打開手機,搜索“田佳佳”。
照片跳出來。一張是《寂靜生長》的海報,她穿着樸素的棉布裙,站在麥田裏,眼神裏有種穿透歲月的沉靜。另一張是近期活動照,香檳色長裙,妝容精致,笑容得體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。
這張臉……確實有點眼熟。
不是作爲明星的那種眼熟,而是更久遠的、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熟悉感。
“她以前……”羅灝宇皺眉,“是不是拍過什麼廣告?或者童裝?”
楊帆搖頭:“沒有,她履歷很淨,中戲畢業後一直在話劇舞台,三年前才接觸電影。《寂靜生長》是她第一部主演的電影。”
那就奇怪了。
羅灝宇關掉手機,但那張臉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。
“頒獎嘉賓的事,我再考慮考慮。”他說。
頒獎典禮當天,下午四點。
田佳佳坐在化妝鏡前,閉着眼睛讓化妝師上妝。粉刷輕柔地掃過臉頰,眼影刷在眼皮上暈染,唇刷勾勒出完美的唇形。
“田老師皮膚真好,幾乎不用遮瑕。”化妝師小蘇贊嘆道,“就是有點黑眼圈,昨晚沒睡好吧?”
田佳佳睜開眼,看着鏡子裏漸漸變得陌生的自己:“嗯,有點緊張。”
“緊張什麼呀,您今晚肯定能拿獎。”小蘇一邊給她畫眼線一邊說,“我看了《寂靜生長》,哭得稀裏譁啦的。您演得太好了,比那些流量明星強多了。”
田佳佳笑了笑,沒說話。
流量明星。這個詞讓她想起羅灝宇。他現在已經不算是流量了,他是公認的演技派,是獎項等身的影帝。但九年前,他確實是靠流量起步的。
“好了,您看看滿意嗎?”小蘇放下刷子。
田佳佳看向鏡子。
鏡中的女人穿着香檳色緞面長裙,長發微卷披在肩側,妝容精致得無懈可擊。眼睛明亮,唇色溫柔,整個人在燈光下散發着柔和的光澤。
這是二十六歲的田佳佳。不是六歲那個被說“又黑又土”的小女孩,也不是十六歲那個在筆記本上寫“復仇計劃”的少女。
九年時光,雕刻出了現在的她。
“很滿意,謝謝。”她說。
林曉悅推門進來,看到田佳佳的瞬間眼睛一亮:“太美了!佳佳,我保證今晚你會是紅毯上最亮眼的女星之一。”
“之一?”田佳佳挑眉。
林曉悅笑了:“好吧,就是最亮眼的。不過……”她壓低聲音,“我剛拿到最新消息,羅灝宇那邊拒絕了頒發最佳女主角獎的邀請。”
田佳佳的心莫名沉了一下。
“爲什麼?”她問,聲音平靜。
“說是想專注等自己的獎項。”林曉悅聳聳肩,“不過也有傳聞說,他不想和你同台,怕媒體大做文章。畢竟你們倆這些年確實沒任何交集,挺奇怪的。”
田佳佳站起身,長裙的緞面在燈光下流動着細膩的光澤。
“他不願同台最好。”她說,“我也不想。”
這是真話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今晚真的要和他同台頒獎,她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。
下午六點,國家大劇院外,紅毯已經鋪開。
數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架設在紅毯兩側,粉絲的尖叫和呼喊聲此起彼伏。閃光燈連成一片耀眼的白光,將傍晚的天空映得如同白晝。
田佳佳坐在車裏,透過車窗看着外面沸騰的景象。手心在微微出汗。
“準備好了嗎?”林曉悅握住她的手,“記住,微笑,揮手,在籤名牆前停留十五秒,接受一家官方媒體三十秒的采訪。然後優雅地離開。”
田佳佳點頭。
車門打開,尖叫聲瞬間涌入耳膜。
“田佳佳!看這裏!”
“佳佳!今天好美!”
她深吸一口氣,踏上紅毯。
香檳色長裙在閃光燈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,她微笑,揮手,腳步從容。籤名牆前,她接過筆,流暢地籤下自己的名字。轉身讓媒體拍照時,她看到了紅毯盡頭——下一輛車剛停下,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正彎腰下車。
即使隔得很遠,她也一眼認出了他。
羅灝宇。
他站直身體,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。簡單的動作,卻帶着與生俱來的從容和貴氣。閃光燈瘋狂地閃爍,粉絲的尖叫幾乎掀翻屋頂。
“羅灝宇!灝宇!看這邊!”
他朝粉絲區揮了揮手,然後踏上紅毯。
田佳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繼續微笑着面對鏡頭。但她能感覺到,媒體的焦點正在迅速轉移——從她身上,移向那個正朝這邊走來的男人。
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。
五十米,四十米,三十米……
田佳佳籤完名,準備離開籤名牆。按照流程,她該往內場走了。但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。
她想看看他。
看看十年後的羅灝宇,變成了什麼樣子。
二十米,十米……
他終於走到了籤名牆前。工作人員遞上筆,他接過,在田佳佳籤名旁邊籤下自己的名字。
兩個名字,並排在一起。
田佳佳。羅灝宇。
媒體瘋了。閃光燈密集得像暴風雨。
“羅影帝!看這邊!和田佳佳同框一下!”
“兩位能不能站近一點!”
羅灝宇籤完名,轉過身。他的目光掃過媒體區,然後,落在了田佳佳身上。
那一刻,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田佳佳感覺到他的視線——冷靜的,審視的,帶着一點探究。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也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……什麼?
熟悉?疑惑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自己的心髒在瘋狂跳動。九年了,她幻想過無數次和他重逢的場景,想象過自己會說什麼,做什麼。可真的到了這一刻,她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。
她只能站在那裏,維持着得體的微笑,手指卻在裙擺下微微顫抖。
羅灝宇朝她點了點頭,很輕微的一個動作,算是打招呼。
田佳佳也點了點頭,同樣輕微。
然後她轉身,朝內場走去。腳步很穩,背影很直。
但她知道,他還在看她。
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,落在她的背上,像一道有溫度的光。
後台休息區,衣香鬢影,觥籌交錯。
田佳佳端着一杯香檳,站在角落裏,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林曉悅去和幾個制片人打招呼了,留她一個人在這裏。
“田小姐?”
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後響起。
田佳佳轉過身,看到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是今晚的頒獎嘉賓之一,著名導演陳木楷。
“陳導。”她禮貌地點頭。
“恭喜提名。”陳木楷笑着說,“《寂靜生長》我看了三遍,每次都有新感受。你演得非常好,把一個女人三十年的隱忍和爆發詮釋得淋漓盡致。”
“謝謝陳導。”田佳佳真心實意地道謝。陳木楷是圈內公認的藝術家,能得到他的認可,是對她這些年努力最好的肯定。
“不過我今天找你,是有件事想問你。”陳木楷壓低聲音,“我手頭有個本子,雙女主,其中一個角色我覺得很適合你。另一個角色……我在考慮羅灝宇。”
田佳佳的手指猛地收緊,香檳差點灑出來。
“羅……羅灝宇?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。
“對。”陳木楷沒察覺到她的異常,繼續說,“這是個民國戲,講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故事。羅灝宇演那個男人,戲份不多,但是關鍵。我想打造一個頂級的陣容。”
田佳佳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和羅灝宇?演對手戲?
“陳導,我……”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“你先別急着拒絕。”陳木楷說,“我知道你們倆好像沒什麼交集,但我覺得你們的氣質很搭。你是沉靜中帶着力量,他是外放中藏着細膩。如果能,肯定會碰撞出火花。”
田佳佳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們不是沒什麼交集,我們是有仇”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“讓我考慮考慮,可以嗎?”她最終說。
“當然。”陳木楷拍拍她的肩,“頒獎禮結束後我們再詳聊。”
陳木楷離開了,田佳佳卻還站在原地,心神不寧。
和羅灝宇?這不在她的計劃裏。她的計劃是超越他,打敗他,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。但不是和他並肩站在一起。
“田小姐。”
又一個聲音響起。但這個聲音,讓她全身的血液都涼了。
她慢慢轉過身。
羅灝宇就站在她面前,不到兩米的距離。他脫了西裝外套,只穿着白襯衫和黑色西褲,領帶鬆鬆地掛着,手裏也端着一杯香檳。
這麼近的距離,田佳佳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,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水味,能看見他襯衫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。
十年了。那個在商場裏居高臨下看她的小男孩,現在長成了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。五官更加立體深邃,眼神卻依然帶着那種熟悉的、若有若無的傲慢。
“羅影帝。”田佳佳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。很好,沒有顫抖。
羅灝宇看着她,眼神裏有明顯的探究:“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?”
田佳佳的心髒停跳了一拍。
他記得?不,不可能。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“應該沒有。”她說,語氣冷淡,“我是第一次見羅影帝。”
“是嗎?”羅灝宇挑眉——這個動作讓田佳佳想起了商場裏那個臭屁的小男孩,“但我總覺得你有點眼熟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田佳佳握緊了酒杯。她的眼睛?媽媽常說她的眼睛像爸爸,圓圓的,很亮。六歲那年,她就是用這雙眼睛瞪着他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“可能是在電視上見過吧。”她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,“我看過羅影帝的很多作品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她確實看過,但都是爲了吐槽。
羅灝宇笑了,笑容裏帶着點玩味:“我也看過《寂靜生長》。演得很好,不像第一次主演電影的新人。”
“謝謝。”田佳佳說,“羅影帝的《火線》我也看了,動作戲很精彩。”
商業互吹。娛樂圈的標準流程。
但羅灝宇接下來的話,打破了這種虛僞的平靜:
“田小姐是中戲畢業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一級?”
“2016級。”
羅灝宇的眼睛眯了眯:“那我們是校友。我2013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佳佳說,“羅影帝是學校的驕傲,優秀校友欄裏有你的照片。”
她的語氣太平靜了,平靜到有點刻意。
羅灝宇盯着她看了幾秒,突然問:“你對我有意見?”
田佳佳的心髒又漏跳了一拍。
“羅影帝爲什麼這麼問?”她反問。
“感覺。”羅灝宇往前走了半步,距離更近了,“你剛才紅毯上看我的眼神,還有現在說話的語氣。不像是對待前輩或校友該有的態度。”
田佳佳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羅影帝想多了。”她說,“我只是有點緊張,畢竟第一次參加這麼重要的頒獎禮。如果讓羅影帝覺得被冒犯了,我道歉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但羅灝宇顯然不信。
他還想說什麼,但這時楊啓帆走了過來。
“灝宇,李導在那邊,想跟你聊聊下部戲的事。”
羅灝宇看了田佳佳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長:“那我們晚點再聊,田小姐。”
“再見,羅影帝。”
他轉身離開,白襯衫的背影挺拔而從容。
田佳佳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,才鬆開了緊握的拳頭。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記。
晚點再聊?
不,她一點也不想再和他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