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樣的!小芹!”張來福的大嗓門由遠及近,他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在火光下扭曲着,“抓住這個賠錢貨,老子分你二十塊錢!”
“謝謝張大哥!謝謝張大哥!”小芹的眼睛更亮了,手臂勒得陸悠悠幾乎喘不過氣。
陸悠悠的小臉埋在小芹那身滿是汗臭味的破舊衣服裏,窒息感和絕望感一同涌來。她不明白,爲什麼?爲什麼這個剛剛還那麼溫柔的阿姨,會爲了二十塊錢,就把自己推向?
她的小腦袋瓜想不通這麼復雜的問題。
但她知道,她要死了。
被這些人抓回去,不會再有狗籠,他們會直接打斷她的腿,然後把她賣給那個叫王老五的老男人。
“啊——!”
陸悠悠猛地張開嘴,用盡全身的力氣,狠狠一口咬在了小芹勒住自己的手臂上!
她用上了自己吃的勁兒,小小的牙因爲一年的營養不良並不鋒利,但那股拼命的狠勁兒,還是讓小芹發出了一聲慘叫!
“啊!你個死丫頭!敢咬我!”
小芹吃痛,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一分。
就是現在!
陸悠悠的腦子裏一片清明,她沒有哭,也沒有喊,只是用盡了所有的精神力,向着門外的大黑,下達了她有生以來最清晰、最冰冷的一個指令!
【大黑,咬她!咬那個女人!】
“砰!”
幾乎是在她意念下達的同一瞬間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,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,如離弦之箭般撲了進來!
它的目標不是門口那些舉着棍棒的男人,而是屋裏那個抱着陸悠悠的女人!
“嗷嗚!”
大黑沒有絲毫猶豫,張開嘴,狠狠地咬在了小芹的小腿上!
“啊——!”
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夜空,小芹腿上一軟,抱着陸悠悠的胳膊徹底鬆開。
陸悠悠像個破布口袋一樣摔在地上,但她顧不上疼,立刻手腳並用地往外爬。
【快跑!小主人!往山裏跑!】
大黑的意念急切地催促着她,它的嘴還死死地咬着小芹的腿,用自己的身體,爲她擋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“媽的!這死狗瘋了!”
“打死它!打死這畜生!”
趕來的村民們反應過來,舉着手裏的木棍、鐵鍬,朝着大黑身上狠狠砸去!
“砰!”
第一棍,重重地落在了大黑的背上。
大黑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但嘴巴卻沒有鬆開分毫,反而咬得更緊了。
陸悠悠已經爬到了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火光下,大黑被幾個男人圍在中間,棍棒如雨點般落下。每一聲悶響,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陸悠悠的心上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她聲氣地哭喊出來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“大黑……跑……”
【小主人……別回頭……快跑!】
大黑的意念開始變得微弱,但依舊充滿了堅定。
“!這畜生還不鬆口!”張來福搶過一把鐵鍬,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暴戾,“老子今天非剝了你的皮!”
他高高地舉起鐵鍬,用盡全力,朝着大黑的頭,猛地拍了下去!
“嘭——!”
一聲沉悶到令人心碎的巨響。
世界,安靜了。
大黑的身體重重地抽搐了一下,嘴巴終於無力地鬆開,軟軟地癱倒在了地上。鮮血,從它的口鼻和腦袋下面,迅速地涌了出來,在地上匯成一灘刺目的暗紅。
它那雙曾經滿是擔憂和忠誠的眼睛,此刻正望着陸悠悠的方向,光芒在一點一點地消散。
陸悠悠僵在原地,整個人都傻了。
她的小世界,塌了。
那個會在她挨餓時偷偷舔舐她臉頰的大黑,那個會在她冰冷時用身體溫暖她的大黑,那個用生命爲她撞開一扇生路的大黑,不動了。
【小……主人……】
一道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意念,傳入她的腦海。
【活……下去……】
【找……爸爸……媽媽……】
意念,到此中斷。
永遠地中斷了。
“嗚哇——!”
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從陸悠悠的喉嚨裏爆發出來。那不是一個五歲孩子的哭泣,那是一種失去了全世界的絕望哀嚎。
“哈哈!死狗!看你還敢不敢咬人!”張來福一腳踢開大黑的屍體,朝着陸悠悠這邊走來,“賠錢貨,看老子今天不打斷你的腿!”
仇恨!
無邊的仇恨瞬間淹沒了悲傷!
陸悠悠看着張來福那張猙獰的臉,看着地上大黑那漸漸冰冷的身體,她擦了一把眼淚,小小的身體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轉身,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院牆外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。
跑!
這是大黑用命換來的路!
她要活下去!
她要記住這裏所有人的臉!
張來福,劉翠芬,張狗蛋,還有那個叫小芹的女人!
一個都不能放過!
她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濃密的灌木叢和崎嶇的山路裏,只有那壓抑不住的、帶着血與恨的哭聲,還在寒冷的夜風中斷斷續續地飄蕩。
山路難行,荊棘劃破了她單薄的衣褲和稚嫩的皮膚,但她感覺不到疼。
心裏的痛,早已蓋過了一切。
不知跑了多久,她再也跑不動了,一頭栽倒在一片枯葉堆裏,渾身像散了架一樣。
遠處,追趕的火光和叫罵聲似乎被山林隔絕了。
她蜷縮在冰冷的地上,又冷又餓,又怕又痛。
她好想大黑。
就在這時,她看到不遠處,山坳的深處,似乎有一座破敗的建築輪廓。
是一座破廟。
那裏,可以擋風,可以躲雨。
陸悠悠掙扎着爬起來,一步一步,朝着那唯一的希望挪了過去。廟門虛掩着,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,朝裏面望去。
廟裏很黑,只有一個角落點着一盞微弱的油燈。
一個瘦弱的身影坐在燈下,聽到聲音,猛地回過頭來。
是個看起來比張狗蛋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,他看到陸悠悠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。
他站起身,對着陸悠悠,友好地招了招手,然後指了指屋裏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擺了擺手。
他似乎是在說:快進來,我不會說話,不會告密。
陸悠悠的小手緊緊抓着門框,警惕地看着他。
就在她猶豫着要不要相信這個看起來很善良的小哥哥時,她的目光,無意中掃過了他身後的那扇門板。
借着昏暗的燈光,她清楚地看到,在門板與牆壁的夾角處,投下了一個長長的、屬於成年男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