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的車輪撞擊鐵軌,發出規律而催眠的哐當聲。硬臥車廂的隔間裏,燈光已經調暗。年輕的李琟在經歷了極度的緊張和疲憊後,終於靠在窗邊沉沉睡去,但眉頭依然微微蹙着,仿佛在夢中也在奔跑。
年長的李琟和林淵卻毫無睡意。林淵在小桌板上攤開一張皺巴巴的西南地區地圖,借着手電筒的光,用鉛筆圈畫着可能的區域。年長的李琟則盤膝坐在下鋪,再次嚐試與那遠方的第三鑰匙建立連接。
這一次,隨着城市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,山野的寂靜逐漸包裹列車,那微弱的感應變得清晰了不少。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方向,而是呈現出一種獨特的“質感”——沉穩、厚重,帶着一種歷經風霜的滄桑感,如同山巒本身。感應指向地圖上的一片連綿的群山,那裏是少數民族聚居地,地勢險峻,交通不便。
“範圍還是太大。”林淵皺着眉頭,“就算確定在這片山區,沒有具體地點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而且,這感應……你能分辨出更多細節嗎?比如,是像陳爺爺那樣的守望者,還是像小雅那樣的……年輕載體?”
年長的李琟凝神細察,搖了搖頭:“感覺很……古老。不像是突然被激活的。更像是一種長期存在的、與那片土地融爲一體的共鳴。”她忽然想起陳爺爺的父親,那位最後的敲鍾人。“會不會……是鍾樓建造者的後裔?或者,是與鍾樓石材來源地有關的人?”
林淵眼睛一亮:“有這個可能!鍾樓的石材據說來自西南的某種特殊礦石,當時認爲那種石頭有‘聚音’的特性。如果鑰匙的‘印記’可以通過血脈或者與特定地點的長期聯結傳承,那麼在那裏找到一個‘守望者’是極有可能的!”
這個推測讓尋找有了更明確的方向。但如何在茫茫大山中找到具體的人,依然是巨大挑戰。
“我們需要一個向導。”林淵沉吟,“一個熟悉當地情況、但又不會引起懷疑的向導。”
就在這時,車廂連接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乘務員的說話聲。過了一會兒,他們的隔間門被輕輕敲響。
林淵警覺地收起地圖,年長的李琟也立刻收斂心神,做出休息的樣子。林淵拉開隔間門,外面站着一位面帶歉意的乘務員,他身後跟着一個背着巨大行囊、皮膚黝黑、眼神明亮的年輕人。
“不好意思,打擾了。”乘務員說,“這位小夥子的座位在隔壁車廂,但那邊有旅客突發疾病,需要臨時調整一下,能不能讓他在你們這個空鋪位將就一晚?”(他們買了一個隔間的四個鋪位,以求清靜)
林淵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。他看起來二十出頭,穿着耐磨的戶外服裝,身上帶着泥土和草木的氣息,笑容淳樸,眼神清澈,不像有威脅的樣子。
“沒問題,進來吧。”林淵側身讓開。
年輕人連聲道謝,笨拙地把大行囊塞進行李架,然後在靠門的下鋪坐下,好奇地看了看隔間裏的另外兩位“女性”(年輕李琟在睡覺,年長李琟閉目養神),便自覺地拿出一個筆記本和鉛筆,開始專注地畫着什麼。
火車繼續在夜色中穿行。林淵和年長的李琟交換了一個眼神,暫時按兵不動。
大約一小時後,年輕李琟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,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。年長的李琟立刻感知到,她身上自然散發出的、屬於“鑰匙”的微弱共鳴,似乎與某個存在產生了極其細微的互動。
而那個互動的源頭……竟然來自對面鋪位那個正在畫畫的年輕人!
年長的李琟猛地睜開眼睛,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個年輕人。幾乎同時,年輕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,停下筆,抬起頭,恰好迎上她的目光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,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淳樸。
“怎麼了,大姐?我吵到你們了?”年輕人不好意思地問。
年長的李琟沒有回答,而是集中精神,仔細“傾聽”。沒錯!在這個年輕人身上,有一種非常非常微弱、但本質極其純淨的“背景音”。那不是鑰匙的完整共鳴,更像是一種……長期浸染在強大共鳴環境中所留下的“印記”,如同被鍾聲長期敲擊的銅鍾,自身也帶上了某種音色。
他是誰?他和第三把鑰匙有什麼關系?
“你在畫什麼?”年長的李琟開口,語氣平靜。
年輕人愣了一下,把筆記本轉過來。上面是用鉛筆細致描繪的山區植物圖譜,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注釋,字跡工整。“我是學植物學的,進山做野外考察。”他解釋道,語氣自然。
林淵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,湊過來看了看圖譜,確實是專業的植物素描。“你對這一帶很熟?”他狀似隨意地問。
“嗯,我家就在前面蒼雲山腳下的寨子裏。”年輕人指了指窗外黑暗中的山影,“這趟車我常坐。”
蒼雲山!正是年長李琟感應中第三鑰匙所在的大致區域!
巧合?還是……
年長的李琟決定冒一次險。她不再刻意收斂自身的氣息,讓那屬於“鑰匙”的、獨特的共鳴頻率,如同平靜水面的漣漪,極其輕微地向周圍擴散開去。
嗡……
年輕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手中的鉛筆差點掉落。他猛地看向年長的李琟,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……仿佛見到了傳說之物的激動。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,只是深吸了一口氣,壓低聲音,用幾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問:
“你們……是‘聽鍾人’?”
聽鍾人!
這個古老的稱謂,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某種封印!林淵的呼吸驟然急促,年長的李琟也坐直了身體。這個年輕人,他知道內情!
“你聽說過‘聽鍾人’?”林淵的聲音也壓低了,帶着急切。
年輕人警惕地看了看車廂門,確認關好後,才更小聲地說:“我們寨子的老人世代傳說,深山裏住着一位‘守鍾的老人’,他能聽到大山的心跳和時間的回響。而每隔一些年,會有外面的‘聽鍾人’來到山裏,尋找那位老人。老人說,‘聽鍾人’身上帶着和山裏古老鍾石一樣的聲音……”
守鍾的老人!古老鍾石!
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!第三把鑰匙,果然就在蒼雲山,而且是一位被當地人傳說化的“守鍾老人”!而這個年輕人,顯然從小耳濡目染,並且能隱約感知到“鑰匙”獨特的共鳴!
“我們需要找到那位老人。”年長的李琟直視着年輕人的眼睛,坦誠地說,“這非常重要。”
年輕人看着他們,眼神復雜,似乎在權衡。最終,他點了點頭:“我叫阿木。明天一早,火車會停在縣站。如果你們信得過我,可以跟我回寨子。但能不能見到‘守鍾老人’,要看緣分,也要看……你們是不是真的‘聽鍾人’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老人住的地方,很不好走。而且,最近山裏……不太平。有些外面的人,也在打聽他。”
外面的人!是“清道夫”!他們的觸角竟然也伸到了這偏遠的山區!
危機感再次迫近,但希望也同樣清晰。他們不僅找到了關鍵的線索,還意外地獲得了一個可能的向導。
“我們跟你去。”年長的李琟和林淵異口同聲地說。
火車在夜色中轟鳴向前,載着三個清醒的靈魂和一個沉睡的過去,駛向群山深處,駛向傳說之地,駛向那最終答案的藏匿之處。
時間之環的終點,似乎已遙遙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