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,八點五十一分。
林墨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杯散發着泥土腥氣的黑咖啡上。
理智告訴他,一杯來歷不明的液體,絕對不能喝。誰知道裏面加了什麼化學成分,是讓人精神錯亂的藥物,還是慢性毒藥?
但鄰座胖哥那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,卻像一只冰冷的手,扼住了他的喉嚨,讓他無法把“拒絕”兩個字說出口。
他想起了守則總則的第一條:【本守則所述內容,均爲絕對真理,必須無條件遵守。】
這是一個封閉的邏輯。
如果你相信守則,你就必須喝。
如果你不信……林墨看了一眼胖哥那因爲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後背,不敢再想下去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八點五十五分。
辦公室裏那整齊劃一的鍵盤敲擊聲,仿佛變成了催命的倒計時。
林墨看到,周圍的同事們,陸陸續續地,都端起了自己桌上的那杯黑咖啡。他們的動作和他一樣,充滿了猶豫和掙扎,但最終,都像是執行命令的機器人,仰起頭,一飲而盡。
他們的表情,像是喝下了一杯滾燙的中藥,痛苦地扭曲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特有的,死寂般的麻木。
八點五十七分。
不能再等了。
林墨閉上眼睛,心一橫,端起馬克杯,像是喝毒藥一樣,屏住呼吸,猛地將那杯粘稠、溫熱的液體灌進了喉嚨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,在他的口腔裏轟然炸開。
像是混合了燒焦的橡膠、溼潤的泥土和淡淡的血腥味,苦澀、辛辣,還帶着一絲令人作嘔的甜。
林墨強忍着反胃的沖動,將最後一口也咽了下去,然後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他感覺自己的胃裏像是有團火在燒。
然而,幾秒鍾之後,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了上來。
那股灼燒感,並沒有帶來痛苦,反而化作一股暖流,迅速地擴散到他的四肢百骸。他之前因爲緊張而狂跳的心髒,漸漸平復了下來。腦海中紛亂的思緒,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撫平,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靜。
就連他那因爲長期熬夜而有些昏沉的腦袋,此刻也清醒得像一台剛剛重啓過的超級計算機。
“這咖啡……”
林墨的眼中充滿了震驚。
這東西,竟然真的有效果。它壓制了他的恐懼和焦慮,強行讓他進入了一種“絕對理性”的狀態。
這到底是……什麼原理?
就在他沉浸在這種詭異的冷靜中時,他敏銳的、被強化過的感官,捕捉到了一個細節。
在他斜對角的位置,一個身影幾乎是與他同時放下了咖啡杯。
那是一個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合體的深灰色職業裝,一頭幹練的短發,側臉的線條如刀削般冷峻。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既沒有喝下怪味咖啡的痛苦,也沒有被強迫的麻木。
她只是平靜地,精準地,在八點五十八分這個時間點,完成了“喝咖啡”這個任務。
仿佛她不是在遵守規則,而是她本身,就是規則的一部分。
她的動作,像時鍾的指針一樣,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精確性。
林墨的心中,莫名地跳出了她的名字。
蘇晚。
入職時,夏雅給他的員工名錄裏,有這個名字。
就在林墨打量蘇晚的時候,辦公室的廣播裏,突然響起了一個柔和的女聲。
“上午九點整,祝各位同事,工作愉快。”
隨着報時結束,整個辦公區恢復了之前那種只有鍵盤聲的死寂。
咖啡的考驗,似乎就這麼過去了。
林墨鬆了口氣,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剛通過了新手教程裏的第一關。雖然過程詭異,但好在有驚無險。
他開始嚐試着熟悉自己的工作,打開了那個名爲“ETERNITY OS”的操作系統。
然而,就在他將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時,一抹不該存在的色彩,悄無聲息地,闖入了他的眼角餘光。
那是一點……極其鮮豔的紅色。
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縮,他僵硬地,極其緩慢地轉動脖子,將視線投向了那抹紅色的來源。
在辦公區的另一端,靠近設計部的區域,一個年輕的女孩,正有些緊張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她看起來很年輕,大概是剛畢業的實習生,臉上還帶着一絲未脫的稚氣和……倔強。
她似乎很害怕,但又像是在用某種方式,來證明自己的勇氣。
而在她那一頭烏黑的秀發間,林墨清楚地看到,別着一個很小的,蝴蝶形狀的塑料發夾。
那個發夾,是刺眼的,鮮血般的紅色。
林墨的呼吸停滯了。
他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桌上的那本黑色守則。
【辦公區守則3.4:禁止穿戴任何紅色物品進入公司……紅色對‘它’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。】
那個女孩,她違反了規則。
她是不知道?還是……故意的?
林墨的心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揪緊。他想出聲提醒,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,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。
他看到,女孩旁邊的同事,一個個都像得了瘟疫一樣,不動聲色地,將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,與她隔開了一點微小的,但卻涇渭分明的距離。
他們都看到了。
但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林墨又下意識地看向鄰座的胖哥。
胖哥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屏幕,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,敲擊鍵盤的手指,因爲用力過猛,指關節都有些發白。他看似在認真工作,但那劇烈起伏的後背,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懼。
他又看向了那個叫蘇晚的女人。
蘇晚也看到了。
她的目光,在那抹紅色上一掃而過,隨即就收了回來,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那眼神,冰冷得,像是在看待一個即將被系統自動清理的BUG。
整個辦公室,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恐怖,更加壓抑的沉默。
所有“知道”這件事的人,都變成了沉默的看客。
他們在等待。
等待規則,對那個無知的挑戰者,降下它的審判。
林墨的目光,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個女孩身上,或者說,是她頭發上那個小小的,紅色的蝴蝶發夾上。
那只蝴蝶,此刻在他的眼中,仿佛正在一下一下地,扇動着它那鮮紅的,預示着死亡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