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清晨,天色剛透出一抹魚肚白,謝危便已離府入宮上職,
府中一切井然有序,仿佛昨夜那場荒誕的婚禮從未發生。
而此刻,頭已然高懸,將偌大的掌印府邸照得一片明晃晃。
蘇居安正杵在一處僻靜的回廊拐角,對着眼前岔開的三條小道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……真不是她想翹班啊領導!
她內心幾乎是崩潰的。
她發誓她天沒亮就爬起來準備打卡請安了!
可誰知道——
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:
清晨,她精神抖擻地推開自己那間“兩室一廳”的婚房門,雄心勃勃地打算開啓“優秀員工”的第一天。
然後,她就迷失在了這片雕梁畫棟、曲徑通幽的宏偉建築群裏。
原以爲自己的婚房已經算寬敞體面,直到走出門外,她才驚覺——
她那屋子,擱在這座府邸裏,大概就相當於……隔壁柴房的規格。
甚至位置都極其“邊角料”,屬於那種“府內地圖放大十倍才能找到一個小點”的偏僻存在。
而從她的“邊角料居所”,到掌印大人可能所在的主院或書房,
那簡直是一場跋山涉水、跨越階層的遠征。
她從晨霧朦朧走到上三竿,途經無數相似的月洞門、蜿蜒的回廊、以及看起來都差不多的小花園。
結果就是,她不僅沒能摸到領導的辦公室,甚至連自己剛剛出來的“員工宿舍”都找不着北了。
她也嚐試過問路。
可這府裏的下人,無論是掃灑的仆役還是修剪花枝的婢女,
個個眼觀鼻鼻觀心,專注手頭活計,對她這個穿着不合身舊衣、探頭探腦的“新夫人”,連眼皮不抬一下。
得。
職場冷暴力第一天,體驗到了。
蘇居安嘆了口氣,揉了揉走得發酸的小腿,
決定暫時放棄“晨間打卡”,改爲“隨機探索公司環境”。
她抬頭望了望刺眼的太陽,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自己被拉得老長的影子。
……所以,現在到底該往左,還是往右?
走中間!
老祖宗說得好,舉棋不定選中間,準沒錯!
蘇居安精神一振,再次邁開雄赳赳氣昂昂的步伐,朝着中間那條看起來最寬敞的小道前進。
老天,就算找不回員工宿舍,至少讓她摸到食堂吧!
昨天的婚禮折騰了一整天,原身估計是存了死志,水米未進。
而她穿來後更是水米未打牙,這會兒頭都快爬到頭頂了,
餓得她眼前發花,走路都開始打飄。
她背着小手,一邊慢吞吞溜達,一邊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,
鼻子還跟小狗似的悄悄嗅着空氣裏有沒有飯菜的香味。
就這麼走走停停,拐過一道月亮門,眼前豁然開朗:
一幢格外軒敞、氣派的大屋子出現在視野裏,門窗洞開,裏頭光線明亮。
蘇居安踮起腳尖,抻着脖子往裏瞅。
只見一排排頂天立地的烏木書架,上面壘滿了書卷典籍,墨香隱隱傳來。
正中是一張寬闊得巨大書案,案上筆墨紙硯陳列井然,還有幾疊未批的文書。
書房?!
這規制,這氣派……難道是領導的專屬辦公室?!
蘇居安一個激靈,瞬間貓下腰,躡手躡腳地蹭到門邊廊柱後,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仔細聆聽。
裏頭靜悄悄的,只有極細微的、紙張被翻閱的窸窣聲,規律而沉穩,偶爾停頓,再無其他聲響。
所以說……那位掌印大人,十有八九就在裏面!
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!
迷路一上午的憋悶瞬間煙消雲散,蘇居安眼睛都亮了。
終於!
終於能打上上班卡了!
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不太合體的舊衣服,又捋了捋睡得有些毛躁的鬢發,
努力擺出最標準、最誠懇的“員工面見領導”表情。
踮着腳,小步快跑到那扇敞開的朱漆大門前,規規矩矩地停下,抬起手,用指節在門扇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篤、篤。”
聲音清脆,在寂靜的回廊裏格外清晰。
然後,她便垂手立在一旁,安靜地等待着裏面的回應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裏頭除了那若有若無的翻書聲,再無其他動靜。蘇居安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剛才是不是餓得出現了幻聽。
不死心。
她小心翼翼地扒着冰涼的門框,屏住呼吸,一點點將半個腦袋探了進去,想先確認一下“領導”到底在不在工位上。
目光剛向內一掃——
便直直撞進了一雙寒潭般的眸子。
謝危正端坐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,手中握着一卷書,
目光卻早已抬起,冰冷地鎖定了門口這個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他眼尾那粒淡褐色的小痣,此刻在森然的目光映襯下,仿佛也凝結着一層化不開的氣,
毫不掩飾地、沉沉地壓向她。
而書案旁側,還坐着另一位身着錦袍的年輕男子。
那人似乎正在與謝危商議什麼,此刻被打斷,卻並未着惱,
反而微微挑眉,目光饒有興致地在門口那小腦袋與謝危冷峻的側臉之間轉了轉,唇邊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淺笑。
顯然,他已猜出這膽大包天敢來打擾謝危議事的女子是誰了。
蘇居安被那冰冷的目光釘在原地,心髒猛地一跳,但隨即涌上心頭的卻是……巨大的欣慰!
領導在!
真的在!
她這一早上暴走一萬步、差點餓暈在路上的辛苦,總算沒有白費!
她立刻縮回腦袋,端出一副自認爲最得體、最恭敬的姿態,邁着小步走進書房,來到書案前約莫一丈遠的地方。
然後,憑着腦中原身那點模糊的宮廷記憶,
雙手交疊置於身前,屈膝,跪下,低頭,行了一個雖不十分標準但態度絕對端正的叩首大禮:
“參見掌印大人。居安來給大人請安了,願大人身體康健,福壽綿長。”
——滴!
掌印府員工蘇居安,首次上班打卡,成功!
她伏在地上,心裏的小人已經快樂地轉起了圈圈。
“呵——”
坐在一旁的錦袍男子終於沒忍住,低笑出聲,隨即化作一陣爽朗的笑意:
“哈哈,謝危,你這小新娘倒是懂規矩得很,起得這般‘早’,還不忘巴巴兒來給你請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