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蘇居安,”
“本座只說這最後一次——”
“滾、出、去。”
他面色陰鷙得能滴出水來,周身散發的寒氣幾乎要將周圍的暖意都凍結。
接連被“輕薄”兩次,對他而言,無疑是前所未有的冒犯與……羞辱。
那只始終執着書卷的手,指節已然用力到泛白,柔軟的紙張被攥得近乎破損、變形。
可縱使如此。
縱使怒意翻涌,機暗藏。
他卻始終……
未起心。
是,蘇居安言行無狀,冒犯至極。
但…罪不至死。
至少,在謝危那套近乎冷酷的評判標準裏,
她這些荒唐逾矩的行徑,還夠不上“必死”的線。
只是……
她的眼睛,和那張嘴,實在是“不清白”得很。
他總會治她的。
用他的方式。
世人都道,司禮監掌印太監謝危,人如麻,冷血無情,是九幽爬上來的惡鬼。
可無人知曉。
他手中那柄生予奪的刀,只斬該斬之人。
蘇居安親也親了,方才抱也抱了,該耍的流氓……基本都耍到位了。
眼見自己脖子上那顆腦袋還好端端地長着,既沒被擰斷,也沒被拖出去杖斃,
心裏那點模糊的猜測,漸漸清晰起來。
這個領導,也許、可能、大概……並非真是外界傳聞中那般嗜血濫、毫無人性的魔頭。
非但不是,瞧着……甚至有那麼點……
純情?
明明她脫光了躺他懷裏任他摸的時候,他還能強撐着那副冷臉。
結果被她捧着臉親了兩口,倒是從雪白的頸側開始,雪白的頸側,連帶着微敞衣襟下若隱若現的肌膚,
都已經不受控制地漫開了一大片灼人的緋紅,一路蔓延到耳,甚至眼尾都仿佛染上了薄紅。
配上他那張清冷絕塵的臉和強作鎮定的怒容……
嘖,有點可愛怎麼回事?
蘇居安心裏那點因爲被凶而產生的委屈和惱意,瞬間煙消雲散,甚至有點想笑。
她可算心滿意足,乖順地爬下了軟榻,赤足站在冰涼的地面上,
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,然後朝着軟榻上那個渾身散發着“生人勿近”寒氣的男人,
微微傾身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。
“大人,居安這就‘滾’出去了。”
聲音軟糯,認錯態度“誠懇”。
說罷,她轉身,腳步輕快地朝着門口小跑而去,
那歡脫的背影,半點不像剛被厲聲斥責過。
手搭上門扉,正要合攏時,
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,趕忙從即將閉合的門縫裏猛地又探回半個小腦袋,
烏溜溜的眼睛望向軟榻的方向,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得幾乎晃眼的笑容,聲音清脆:
“對了大人!您送的衣服,居安很喜歡!明天我就換另一身穿給您瞧瞧!”
回應她的,是謝危忍無可忍、裹挾着最後一絲克制怒火的低喝:
“滾!”
“好嘞~”
蘇居安應得又快又甜,腦袋嗖地縮了回去,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門被嚴嚴實實地關上了。
隨着那扇雕花木門被輕輕合攏,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,寢殿內霎時重歸一片死寂。
仿佛方才那場由她掀起、又猝然收場的兵荒馬亂,
都只是燭火搖曳間,一場短暫而荒誕的錯覺。
又或者,那兵荒馬亂,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。
蘇居安留下的氣息、溫度、觸感,甚至那兩聲清脆的“吧唧”聲,都如同水般退去,無影無蹤。
唯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、不屬於他自己的清甜氣息,
和臉頰上那揮之不去的奇異觸感,提醒着方才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。
她親那兩口,顯然是牟足了勁兒,甚至……還帶着點孩子氣的、報復性的嘬吮。
謝危緩緩抬起手,冰涼的指尖遲疑地觸上自己的左臉頰,隨即又移到右側。
觸感似乎還殘留着微妙的麻癢。
他起身,走到寢殿角落那面光可鑑人的銅鏡前。
鏡中映出他昳麗卻冷峻的面容,以及……在冷白如瓷的肌膚上,格外清晰扎眼的——
兩個小小的、圓圓的、顏色鮮紅的印記。
並排印在臉頰上,對稱得有些可笑,
卻又因位置和那曖昧的顏色,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……親昵與褻瀆。
那是她留下的“戰利品”。
明晃晃地昭示着,他方才被一個膽大包天的小宮女,以如此荒唐的方式“標記”了。
謝危盯着鏡中自己臉上那兩處紅痕,眸色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。
指腹用力擦過那處肌膚,微微發燙,印記卻並未淡去分毫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翻涌的種種情緒,
已盡數壓入深不見底的寒潭,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。
只是那耳處,剛剛褪去不久的緋色,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。
第二,晨光熹微,大昭王朝的金鑾殿內,
龍涎香與朝臣們身上清冽的朝服熏香混雜,於莊嚴肅穆中更添幾分沉鬱。
可今,這彌漫着無形威壓的大殿內,氣氛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幾乎所有臣子的目光,都有意無意地、或明或暗地,掃向一人——
端坐於御座之下首位蟒椅上的司禮監掌印,九千歲謝危。
他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,朝服嚴整,脊背筆直,垂眸聽政時,側臉線條如刀削般鋒利。
只是……
在他那素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左臉頰上,
赫然印着兩個小小的、顏色尚未完全褪去的……紅痕。
位置巧妙,顏色曖昧,在滿殿朱紫與金碧輝煌的映襯下,
非但不顯突兀,反而因着與他周身冰冷氣質的極致反差,愈發觸目驚心。
依附於新帝蕭炎一派的朝臣,互相交換着眼色,
嘴角噙着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看好戲的意味,仿佛在無聲嘲諷:
瞧啊,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,竟也落得如此“風流”痕跡,當真……貽笑大方。
而追隨謝危的黨羽,面上則是掩不住的震驚與困惑,
目光在那兩道紅印與自家主君冷硬的面容間來回逡巡,
試圖解讀這絕不可能出現的景象背後,究竟藏着怎樣的深意。
中立的老臣們,則個個眼觀鼻鼻觀心,眸色深沉晦暗,
心中不知轉過了多少朝堂風雨、權力傾軋的算計。